一念無明

撰文:邵家臻(立法會議員)

據說《一念無明》戲名取自佛家用語,「一念」是指一個念頭,從而衍生萬念,成為不斷堆疊的思想;而「無明」則代表不明白,沒有智慧的意思。若你對佛偈缺乏慧根,電影的英文翻譯:Mad World,應該是一針見血,一語道出吧。我總是認為,《一》可能不只是一套戲,而是對香港當下狀態的一種描述:Madness。

1. 精神健康服務不足的Madness

阿東(余文樂飾)的故事,壓根兒就是精神康復者的控訴。競選立法會期間,我拜訪過精神健康綜合服務中心(ICCMW),教我久久不能平伏心情。現時全港有約20萬精神病康復者,ICCMW工作量已經爆煲,難以再「主動出擊」。都知道康復者的離院跟進,包括是否有社康護士或個案經理了解離院個案的狀況,均對康復進程十分關鍵。這涉及ICCMW、醫管局及社福機構的協作問題,可是現時仍未有統一的轉介機制準則。ICCMW同時需要追新個案數字,難以兼顧舊個案,而醫管局的個案經理卻只能服務少部份重症個案。香港自詡國際大都會,可是在復康層面除了醫藥治療配套不足外,連社區復康設施也嚴重欠缺,令服務難上加難。

2. 精神病污名化的Madness

汽水廣告都說:"Labels are for cans, not people",但偏偏精神病的標籤仍然瑩遶不散。精神病患者為疾病所熬,又為隱喻所累,時至今日,精神病仍被視為一種人人避之則吉的疾病。《一》的阿東康復後不單求職困難,更被鄰居歧視丶排斥。這不單令康復者難以重投社會,也會令被精神病 / 情緒病困擾的朋友諱疾忌醫,造成惡性循環。事實上,今年2月發生的地鐵縱火慘劇,高永文局長及當晚警方發言人為釋除公眾擔心「恐襲」的疑慮,在未經調查的情況下肆意披露涉事人身懷「精神病人覆診咭」,令多年來努力為精神病康復者去汚名化的努力,功虧一簣。難怪我在2月15日晚跟五十多名關注精神健康的團體和個人,舉行集思會,討論如何回應縱火慘劇時,聽到最多的,正是嗟嘆官方的回應只會對精神病康復服務的發展帶來障礙,只會強化社會對精神病患者的隔離!

3. 照顧者壓力的Madness

Who cares for the carer? 我們都知道,照顧工作是既浪漫又厭惡的混合體——能夠照顧愛人親人是福份,但照顧工作涉及低度選擇性,又年終無休和廿四小時服務,箇中滋味非筆墨所能形容。不論是阿東照顧母親(金燕玲飾),還是東父(曾志偉飾)照顧阿東,家屬均承受著不少精神壓力;因此除了要關注病人本身,照顧者同樣需要支持。為投入照顧精神病患者,部分照顧者被迫從全職轉成兼職工作,甚至辭職,對家庭造成一定的經濟壓力。家人因要長時間照顧患者,休息丶喘息的時間都減少了,往往無法紓緩自己的情緒和壓力。電影中壓力爆煲的阿東向母親咆哮:「係得番我呢個仆街仔,工都辭埋,睇住妳幫妳擦屎抹尿架咋,妳明唔明呀?」這是很真實的情節及對白。可惜現時政策上對照顧者的支援乏善足陳,一方面是沒有提供足夠宿位或日間照顧服務予病患者,另一方面是一直沒有全面性的家居照顧者津貼。現行提供的照顧者津貼只有兩種,一種是予照顧長者的照顧者,另一種是予低收入的殘疾人士照顧者;而且津貼只是透過關愛基金撥款,即並不是恒常資助模式。以曾志偉或余文樂的角色為例,他們便未能受惠。

4. 房屋的Madness

香港的住屋問題嚴峻,樓價高企,愈住愈貴,愈住愈細;低收入人士輪候公屋無期,被迫蝸居劏房,甚至露宿街頭,或以麥當勞為家成為「麥當勞宿宿」,屢見不鮮。現時全港有20萬人居於劏房,租金中位數為$4200,佔住戶入息比率達32.3%。「空間?呢度就係冇空間!」肯定就是戲中這對關係疏離的父子擠在侷促劏房的心聲。曾志偉在《香港01》的訪問中,就說過拍了十幾天的劏房戲感觸良多:「你會明白香港為何有這麼多民怨,怎樣豁達的人慢慢都會受不了。」

5. 冷漠的Madness

康復者遇有情緒或狀態不佳時,如有人關心安慰,及早處理,一般也不至病發。可是,在一個喜歡標籤的城巿,最擅長生產social outcast,只要跟主流格格不入的人便會被排斥、被放大;多個情景均顯示阿東重返社區後,得不到朋友體諒,遇有任何異常事情(上台為結婚老友抱不平或超巿吃朱古力等),旁人第一時間便拿出手機攝錄。見工時,僱主只「關注」阿東CV空白的一年,但沒有興趣了解阿東的工作能力及康復狀況。在劏房內,儘管彼此都是社會上最弱勢的「雞蛋」(新移民、少數族裔、獨居長者等基層),但在「問題」當前,殘酷得連劏房都要汰弱留強,活在「窮人鬥窮人」之中。

6. 兒童成長的Madness

「快樂學習」彷彿只是空談口號,劇中劏房小孩渴望種花,卻遭母親反對,認為「用對手搵食」沒出色,鼓勵孩子學習「錢搵錢」。香港社會對成功定義單一,教育制度只強調工具價值與競爭文化。早前網絡短片《我的生涯規劃》大受歡迎,除了戲軌貼地,其諷刺當今學生童真被謀殺和道出了香港兒童的生涯根本無法自己規劃的真實。

7. 責任外判化的Madness

要數《一》中最令人搖頭歎息的對白,應該是:「做一個仆街好容易,乜都推俾人做,再搵十幾個理由安慰自己『沒辦法,盡咗力』」和「係唔係所有嘢都可以外判?」曾志偉這句對白,在承受照顧兒子的龐大壓力下,不禁反思提問。在新自由主義之下,「外判化」是香港常態,將工作外判,將責任也外判。社福界飽受一筆過撥款及競投文化侵蝕下,相信同工都很清楚外判帶來的萬惡。

8. 機械式醫生的Madness

電影中公立醫生「頹坐」大班椅,沒給幾多時間了解阿東,只用幾條機械式問題「判斷」阿東是否需要入院,並以藥物「處理」阿東這個案。我懷疑海外觀眾看這一幕時會以為這是喜劇效果,演員刻意放大醫生的「頹」;唯復康人士有苦自己知,他 / 她們往往需要數月至半年才能覆診一次,見醫生時間極短,只有兩三分鐘是等閒事,五分鐘已是皇恩浩蕩。香港精神健康議會的陳仲謀醫生指,目前公私營精神科專科醫生只有逾340人,按人口比例,即每一個精神醫生應對2萬多人,既不及澳洲、美國1:8000,亦未達到世衞標準1:10000的比例,無法跟貼情緒或精神病患者需要,認為政府有需要增撥培訓資源應對問題。醫生未能與康復者有太多了解,康復者最終成為政策不足的受害者。

9. 有心無力的社工Madness

戲中社工是有心人,對曾志偉態度誠懇親切,惟獨其中一場戲卻幽了社工一默。曾志偉說:「其實我姓黃,不是姓陳。」對很多病人或家屬來說,社工也許都是大好人,但有時卻抱怨社工不見得很真心。物傷其類,在此不是想讉責社工,而是想指出同工都是受害者:當香港有20萬人患情緒病或精神病,全港327個個案經理竟要處理15400個重症患者;一個月二十多天的工作日,平均一個Case一個月獲跟進時間半天不夠,那還可以奢望社工可以做幾多?當知道這背後沉重壓力,即使社工記錯姓氏也能諒解吧。

10. 只懂Amen的教會Madness

「教會教會我甚麼?」電影其中一場,阿東跟隨Jenny(方皓玟飾)返教會參與她的見證。出席過教會聚會的朋友,大概都會會心微笑,但相信編劇並非只想營造「微笑」效果,而是希望大家從中反思自己有沒有像Jenny或其他教友般,不理阿東狀況,只求自我感覺良好而硬塞「好嘢」給康復者呢?那個教會聚會場景,其實在哪兒發生都可以。信仰的意願是好的,但我們往往急於達致「愛與寬恕」的效果,即使時機未到也強行去做,結果弄巧反拙。戲中Jenny因未準備好一再面對這事,結果忍不住講出傷害別人的怨言;阿東身處教友當中,面對教會獨特的語言及文化,被逼迫悔改,對他而言猶如身陷批鬥之中。對Jenny及阿東,那是連環傷害;傷了別人,也傷了自己。

後記:

《一念無明》劇終時,帷幕徐徐落下,我沒有即時起身就走,反而坐到最後。回到家中,立時找回那本在2003年出版的《不要叫我瘋子:還給精神障礙患者人權》(Don’t Call Me Nuts!: Coping with the stigma of mental illness)。書中講述污名化對精神障礙者帶來的一生恥辱,簡直可跟《一》對讀一番。

關於《一念無明》,我說的其實是香港社會的Madness。當中有你有我也有她他,只要一息尚存,我們都要思考:「一,如何紓解自己的鬱燥?二,如何思考和轉化這份抓狂成為能量?三,如何不要迴避而是直面社會的陰暗面?四,如何不是否定而是擁抱這個日漸陌生的我城?五,如何不是放棄而是堅守我們的初心?」等難答又務須回答的問題。

一念無明

發表迴響

你的電子郵件位址並不會被公開。 必要欄位標記為 *

*
*
Websi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