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鬱症

菲米烈(中學社工 )

實在是看不過眼!當學校在早會上一邊廂叫學生要珍惜生命,鼓勵遇上困難要多找老師傾談,另一邊廂卻扭盡六壬,千方百計讓患上抑鬱症的學生返不到學,生怕學生在學校情緒激動甚或自殺而帶來麻煩!我非常明白在異化的教育制度下老師們已被壓迫得不像老師,但是否拿走「有問題」的學生就能做好教學工作?

最近在跟進一個患抑鬱症的學生,該名學生因嚴重抑鬱症的困擾而出現幻聽,那些聲音經常叫她去死,故有強烈的自殺念頭。然而那位學生就是不想死,故坦白向醫生說出自己的狀況,亦願意接受入院治療。經過兩個多月的藥物及心理治療,醫生認為情況已穩定故可以復課,怎料「困難」卻逐一找上了她!當我收到家長及醫生來電表示學生可以在後天返學,我滿帶欣喜的走去告訴班主任,並打算與班主任商討找來班上一兩位同學幫忙照顧及提供功課支援。

怎料班主任知道學生即將要復課卻擔心起來,問我是否確定學生不會再有幻聽及出現自殺想法,原因是不想其他同學受到她的情緒化表現及負面想法而影響到學習心情。我當場一呆,其實我又怎可以保證一個人會或不會出現什麼想法呢?班主任見我不能拍心口確定,於是說要找副校長尋求意見。我和班主任走進副校室向副校長報告那位患抑鬱症的學生預備好後天返學的事情,怎料副校長眉頭一皺,問我知否學生是否有醫生信證明合適返學?我心想:一個學生患感冒發燒後,又是否需要醫生信證明他已痊癒才可以返學?我當然沒有即場說出心裡所想,副校長更「教導」我應該「建議」家長讓學生在家休息,我說家長都要返工,盡快返學其實是學生的意願,因為在家沒事做會很悶(也會亂想),學生亦希望生活能回復正常。副校長想了一會,說要保障其他學生不受影響的權利,更說找一些同學作支援等於是將照顧責任放在同學身上,這樣是對其他學生不公平!其實「支援」又怎會等同是負上「責任」呢?最後副校長堅持要有醫生信及家長信證明合適及同意才能讓學生復課,並想由我將學校的想法轉告家長,由於這不是我提出的要求,故我請校方親自聯絡家長好了(副校長立即一臉不悅)。

幾經波折,學生終於拿到醫生信及家長信返學。在覆課的第一天小息,校長召來所有任教該學生的老師包括學校社工開個案會議。會上校長要求我將學生的病情向老師報告,我雙眼一轉,腦袋裡掙扎著我要透露多少才能平衡私隱與專業交流,以至讓學生得到最大的保障及支援?於是我不停以發問問題的形式去測試老師們究竟知道幾多,然後循著她/他們所知道的及觀察所得的分享支援方法。說著說著上課的鐘聲響起,老師們都要返回課室教書了,校長卻總結一句:總之學生上課時情緒有異就找班長去社工室找學校社工上來支援吧!什麼?老師及同學都沒有能力處理的嗎?我剛才不是說了不同的支援方法,更附上簡易筆記了嗎?

半個小時後,有一位學生跑來社工室找我,說老師請我上課室支援;我跟著學生跑到課室,原來是我的學生在哭泣,我問老師發生什麼事,老師說見她一邊上堂一邊哭,問她發生什麼事又不肯回答,所以請班長找我上來,想我帶她離開課室,以免影響上堂氣氛。如是者,我被召喚上課室要求帶走學生協助平伏情緒差不多每天兩至三次。

終於,學生忍不住在其中一次老師又細細聲叫班長去找社工時,在課室上大發脾氣,高呼:「可不可以平常學生般對待我?為什麼常常把我帶離課室?我在低泣又沒有滋擾到你教書!」說罷一手將檯上的東西撥到地上,然後衝出課室,嚇得老師立即跟著跑出去截住她。這次事件的後果,就被校方評為情緒不穩不宜返學,學校裡更盛傳若不是老師當時身手敏捷,學生可能會跳樓去了!我不知道校方怎樣說服家長將學生以休學處理,當我再致電找家長了解時,母親本能反應地不停說對不起打擾了學校很多老師及社工,更說已辭工會留在家照顧女兒。兩個月後,家長更為學生辦了退學手續。

當社福界大力倡議要以復康模式(recovery model)、融合介入(integrated intervention)等支援及輔導受情緒病困擾的服務對象時,原來學校仍是以風險管理(risk management)的角度去「處理」患情緒病的學生!我相信這不是我學校獨特的處境,我更不想將責任怪責到老師裡去。我希望的是若要有效幫助到被教育制度及扭曲的社會價值壓迫的學生走出情緒病的陰霾,社工與教師們真的需要專業及坦誠的交流,以一致的介入模式去協助受情緒病困擾的學生,真正做到關懷、融入、正常化、正面支持的校園氣氛,才能幫助到學生重過正常生活,擁抱到屬於自己的生命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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