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y

撰文:曾醒祥(社工復興運動.街頭社工)

您上一次哭是什麼時候?為了什麼而哭?

親人走了?和情人吵架?被上司責罵?心情不好?看«哪一天我們會飛»?

您又有沒有想過,今時今日的香港,竟有人會為了一頓飯而哭?

跑步時,遇見認識的無家者F哥……我也有點錯愕,畢竟這條跑步路線並不是往常F哥會出沒的位置。六十多歲的F哥摸著肚子說遇到我就好,因好一陣子沒有散工做,已好幾天沒有吃飯了。

跑步關係,我沒有隨身攜帶載有飯票和禮券的「火柴袋」,但銀包裡仍左攝右攝了兩張飯票。我把僅有飯票交給F哥,他邊鞠躬邊道謝,並在我意想不到的情況下激動到流起淚來……

F哥是去年「622公投」有份投票的其中一位無家者,他年輕時是路軌工程的建築工人,港鐵就是他和一班寂寂無名工人的貢獻。F哥退休後,無法支付昂貴租金,選擇橋底露宿;因體力已無法應付全職工作,他間中會到其他地區當幾天清潔散工。我認識F哥接近兩年,他平日也會笑笑口和年青人分享自己的故事,狀甚積極樂觀,這還是我第一次見他流淚。

我有點反應不過來,不想F哥在大街大巷成為焦點,示意他快快去吃飯,但F哥卻一直緊握我雙手說「好彩遇到你,唔係唔知點算?」,說了一遍又一遍。

待F哥走了,我繼續跑步……

思緒不斷翻騰,到底怎樣的生活,才會令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當街流淚?

做「平分」以來,總有人質疑:「幾時先叫夠?」、「會唔會分享得太多?」、「點樣先算公平?」對我而言,以上都不是我最關注的問題。

我想起這樣一個故事,有個叔叔在路上不慎跌倒,街坊圍觀時指手劃腳高談闊論:

討論叔叔家境底細;

討論叔叔可能是騙子;

討論扶起叔叔會令他變得倚賴;

討論如何修補路面就不會再跌倒人;

討論叔叔應自己爬起來才叫「有骨氣」;

討論叔叔專登由鄰區走過來仆倒博同情;

討論叔叔為人樂觀沒有抱怨,是值得效法的獅子山精神;

討論叔叔年輕時沒有多做運動,如果身體做好健康規劃就不會跌倒;

討論如果跌倒的是個老人家,會第一時間扶他/她,但這個叔叔「有手有腳」唔抵幫;

總之,就是沒有人想過要扶起跌倒了的叔叔。

香港社會不也是充斥著這種論述嗎?「窮是自己問題,與政府無關」;政府帶頭說「綜援養懶人」;社會精英強調自己也是捱窮出身毋須倚賴政府;申請援助就是「無骨氣」,甚至是「呃津貼」;香港經濟被拖垮,不利整體發展云云。

當「理性」蒙蔽眼睛和耳朵,還能夠看得見窮人每天的生活嗎?還能夠聽得出「唔係唔知點算」背後的慨嘆嗎?政府幫助治下的人民過有尊嚴的基本生活,其實從來不是一種「關愛」,也不是做好心的施捨,而是應有之義。

如果社工實踐是一種修養和氣質,那麼平等分享也就是一種生活態度。然而,生活態度也得化為實際「行動」,甚至演化為「生活」,信念才會有意義。F哥的眼淚提醒了我,放下施予者的身份,攞脫自以為把關的「理性」,才能感受到「唔係唔知點算」這話的苦澀。

哪一天我們會……為一頓飯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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