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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邵家臻 (香港浸會大學社工系講師)

 

後政改時期,香港該往何處去,這委實是個時代大哉問。我給自己的任務,是讓自己從投公共生活。

 

甚麼是公共生活?我想起一個的士司機。可以的話,我都喜歡跟的士司機搭訕,問他是否喜歡他的工作。結果一次,我遇上了一個七情上面,口沫橫飛,甚至加上手勢的司機。司機大佬說:「你永遠不知道誰會上我車,所以少不免有一點危險的。不過你可以遇上許多人,可以說是普羅大眾吧!你與其他人交流,可以學到很多,像上課。遇上許許多多不同的人,都有益處,沒有壞處。如果你只能喜歡一類人,是你個人出了某些問題。我們會交談,如果我有想法,我會告訴他,他可能同意,可能不同意,都沒有相干,因為這是個上課學習的機會。如果你整天只跟同一類人一起,就像整星期只著同一套衣服,多麼悶人啊!」

 

我懷疑這個司機是位「公民典範」。他大膽、謙遜、開放。他歡迎陌生人上車,向乘客分享自己的看法,聆聽對方的見解。他善於利用差異所產生的張力,豐富自己的生命,打開自己的眼界,讓自己退後一步,反思和修正本來的立場,從而生出新的可能性。而這,就是他的學習,他的享受。

 

積極的公共生活,是民主成功之鑰。公共生活讓我們認識到,雖然人與人之間有很多差異,但我們活在同一天空下。公共生活讓我們有機會摩肩擦踵,接觸各色人種,明白非我族類不是妖魔,反而可以帶來新的活力——有些張力蘊含教育性,甚至娛樂性,但肯定不是威脅性。同樣重要的事,公共生活有助我們判斷世情,發表看法,聽取他人觀點,甚至與人連結,以致並肩作戰。

 

可惜的是,今日香港的公共生活正在萎縮,越來越多人淪為「私有化」的個體——我們放了太多注意力在家人和友人身上,以至與陌生人疏遠,甚至心生恐懼。恐怕當我們的世界少得只能容得下親屬和幾個同類的時候,我們的"社會"就喪失了。

 

要重新為公共生活注入活力,其實有很多事可以做,但我們必須先明白公共生活對維持自由社會的關鍵角色,並分析公共生活為何會江河日下。

 

我們都算私人生活好,都很重視私人生活。可以獨處,可以有為數不多的親密關係,可以有數不清的朋友和相識網絡,但這都是「陌生人免進,應邀者除外。」除非我們開口說請進,否則陌生人不應闖進我們的私人生活。例如,我們需要水電師傅修理熱水爐,就會向陌生人發出邀請。不然的話,陌生人闖進私人生活,我們會稱之為「犯罪」。私人生活是神聖的地方,只容許我們所認識並信任的人進來。只是久而久之,許多香港人好像相信政府存在的唯一目的,只是保障一個人自給自足的私人領域,可以追求自己幸福,而毌需顧及他人需要,甚至可以犧牲他人需要。有關例子,俯拾即是。除非你的權益被干涉,例如規定只准買不准賣股票丶強行購買醫療保險丶禁止你上網,你就會不再是"花生友",而是示威者。但政府其實最不想我們有"社會"。英國前首相戴卓爾夫人有句名句:「沒有這沒有社會這回事,只有男人、女人,以及家庭。」(There is no such thing as society .There are individual men and women,and there are families.)因為人們只重視私人生活,輕看政治參與,政府管治就如魚得水,輕易得多。

 

無怪乎一個極權社會出現之初,公共生活場所總是逐一被取締。人們從此不能在街頭聚集而不害怕被捕。公共示威不是被判非法,就是以武力增壓。自願結社被禁,一切社團須獲當權者批核。支持政權的遊行出現,內容及認識有當權者策劃。恐懼瀰漫社會,人人自危,信任消失。個體被壓在法律、武力、猜疑丶恐懼之下,人人孤立,成為蟻民,隨時可被消滅。

 

獨裁者製造恐懼,以恐懼作為社會控制工具。他們的所作所為,反映了他們對公共生活的恐懼。私人領域是有秩序的,相反,公共領域是不可預測的、不受控制的。每當陌生人聚集,就有噪音與混亂產生——興趣各異,利益不同,充滿張力,互為影響,彼此結盟……沒有這樣的公共活力,就難出現社會改革。公共生活是天地初開的混沌狀況,社會新生由此而來。

 

所以民主社會的標記,是一個蓬勃健全的公共生活——他是"我們人民"(We People)的孕育場所,也是私人生活與政治生活之間的緩衝區。有公共生活,不一定有民主;但沒有公共生活,即民主必定無法存留。

 

我們習慣將「公共」與「政治」視為近義詞、甚至同義詞。例如,"公職"即時建制中的職位;"公共政策"即是由政府機關執行的法例。但其實「公共」與「政治」不是同義詞。根據《民主,心碎的政治?》的作者帕爾默(Parker J.Palmer)的考掘結果,公共的英文public來自拉丁文poplicus,意為「與人民相關的」。它也跟另一個拉丁文pubes有關,意為「成人」。換言之,所謂公共生活,原意是一個場所,讓已經長大成人、有能力照顧自己及他人的人,可以有所作為。至於未你長大成人的系統,他們仍然需要保護,留在私人領域中,未能承擔公共生活的責任和權利。有趣的是,「私人」英文private源於拉丁文privare,private亦是英文deprived(即貧乏)的字根,換言之,今天我們珍而重之的「私人生活」,古人卻視為是成年人的"貧乏生活"。正如的士大佬所說:「如果你整天只能跟同一類人一起,就像你整個星期只能着同一套衫一樣悶人。」原來,在對一個正常的成人來說,如果只有私人生活,而這私人生活中只能看到同一班人,只能重複同一組經驗,只能有同一種想法,這壓根兒就是一種蒼白。

 

最能忠實反映「公共」(public)這個字原意的英文是pub,這個字是public house的縮寫,意思是"酒吧"。英國的酒吧是整個社區的縮影,在不同時段可以看到整個社區的人:手抱的嬰兒、買餸的主婦、熱戀的伴侶、下班的男女、退休的老者,總之不論是熟悉的鄰居或路過的陌生人,都一應俱全。在熱熱鬧鬧的交會中,消息和閒言不脛而走,地方議題熱烈交流,笑聲叫聲瀰漫空氣,社區網絡就是這樣的織造而成。

 

英國的酒吧是培養民主的好地方,因為廣納各方來人,它是與陌生人共處的典範。在這裡,我們可以漸漸擺脫那種與人相處的恐懼-如果我們只能將「陌生人」和「敵人」視為同義詞,就不會有"社會",也不會"文明社會",更遑論民主了。因為民主要求我們保持人與人之間差異所造成的張力,不害怕對方,也不是對方為妖魔。

 

如何"重奪"我們的公共生活?答案很簡單,就是盡量在不同場所與陌生人共處。街道,不只是兩個地點之間的通道;餐廳,不只是填飽肚腹的地方;電影中心,不只是卿卿我我殺時間的避難所。在咖啡店,我們可以放慢自己,放空一下,聽聽有趣的交談,甚至與不認識的人搭訕幾句。去書店和電影中心,我們與擁有相近興趣與品味的陌生人共處,享受這種心意相通的時刻。在遊行集會中,我們聽人家的分析,自己也表達看法,喝彩又好喝倒彩又好,都是一種以言語分享公共生活。是的,我地是一鍋大雜燴,既大且雜,有時麻煩多多,但更多時是精彩萬分。

 

特首梁振英日前出席本年度會期最後一次答問大會時,再次聲言要在「後政改」時代,集中精力處理經濟民生等議題,指「垃圾的存在不是必然」並決定於8月、9月由政務司長林鄭月娥率領「全城清潔2015@家是香港」運動。一次兩次無數次,政府劍指我地的街頭,那一句"垃圾不是必然"隨時可以無限延伸,刀口已經放在貧者丶弱勢者、無權者丶異見者身上。你愈想淨化,我地更要雜燴,以"公共生活"還擊"私有化個體"。時代詰問,別無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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