煒

撰文:煒(家庭服務社工)

一個註冊制度,分辨出「真」社工與「偽」社工。但這種分類方法,一直為人垢病,主要是質疑當中分類的背後目的及所帶來的實際影響。早前何君堯律師的「在社會上工作的人」論,便引起「真」社工或「偽」社工的群起圍攻之,再次引起筆者思考「真」社工與「偽」社工的分野是否就是「社會工作者」與「在社會上工作的人」?另外,筆者亦應編輯邀請分享由未成「真」社工的社工學生到成「真」社工的心路歷程,經驗尚淺,多多指教。

筆者在一家庭服務單位工作,社會上一直對家庭服務社工有一個專業形象的假定,故一個專業身份的肯定,對工作有一定程度的方便。而註冊制度的建立,肯定社工專業的身份,的確對現時工作帶來幫助。然而,家庭服務社工只是眾多不同服務的其中一種社工,有不少服務介入手法絕不適宜強調社工的專業性,如深宵外展社工的專業形象反而更難與青年人建立關係,難以開展往後的介入工作。說到底,這是服務使用者對社工的信任問題。家庭服務當中有不少家庭都認為社工有專業的知識能幫助他們解決生活上的問題,而有些服務使用者則認為這種與專業人士的距離甚遠,身份不對等而不能建立信任的關係。

那麼,社工的專業為何?何時專業,何時不專業呢?筆者在讀書時候第一件學到的事,是社工全名是社會工作者。社會工作者大致可分成三個部份:「社會」、「工作」和「者」。三個部份不能分割,互相扣連,成為社工的整體。

強調這三個部分的原因是要再次提醒作為「對人」的工作必須以「人」的出發點對待工作,絕不能以一種「機器」的模式進行工作。印度著名電影──«Three idiots»(港譯:作死不離三兄弟)有句對白是這樣的:"Even a circus lion learns to sit on a chair in fear of the whip……but you call such a lion WELL TRAINED not WELL EDUCATED.” 來諷刺教育制度的荒謬。

“Well trained " 還是 “Well educated”?

其實香港的情況亦是否都一樣?學院成為一個高壓而且快速的育成場所,每年生產出大量社工畢業生;然而這些社工畢業生是"Well trained " 還是 “Well educated”?還是甚至連Train都未Train完呢?筆者亦是一個剛畢業的社工,不敢說自己是Well trained,更不敢說自己是Well educated,所以未能作客觀的定論。但以自己的主觀觀察,學院花很多時間在不同的輔導技巧,卻很少討論社工價值,令學生畢業後看似已掌握充足的專業輔導技巧,但有多少學生明白專業輔導技巧背後的人本關懷呢?社工不是一部機械,亦不是馬戲團的獅子,不應重複做某些指定動作,盲目地跟從某些指令,以及無思地運用某些輔導技巧。我心目中的社工,理應是一個對社會有批判,對人本有承擔的工作。

然而,在現今的工作崗位彷彿一切都很無力。最近與同工討論一個話題──誰偷了香港人的家?回想一下,自己家中一天有多少時間沒有人呢?根據政府統計處2014年第4季資料顯示,勞動人口約有3.92百萬人,而就業人口約有3.80百萬人。即絕大部分勞動人口已經投入勞動市場,試問家中各人還有多少時間留在家中,與家人相處呢?

特區政府一直想盡辦法,令更多勞動人口投入勞動市場以減少失業人士,總之儘量令勞動人口參與率提升。在最近一年的施政報告中,大量資源投放在託兒服務,令婦女勞動力得以釋放,讓她們能夠加入勞動市場;並拒絕為標準工時立法,令僱員無止境地工作。除此之外,香港社會一直沒有健全的退休保障,家中各人為了增加家庭收入,為了家人有更好的生活,為了退休後有好的生活,他們無可奈何地只有長時間工作,犧牲工餘的生活。試問每個「打工仔女」能擺脫僱主的無理要求呢?

家長長時間工作,其實子女亦需要長時間學習。香港社會都是競爭,兒童在成長階段也難逃競爭;為了在競爭的環境勝出,就只能夠不斷的裝備自己。還未真正看到這個殘酷世界前,父母已經安排子女學前「訓練」,甚麼甚麼面試技巧班,目的只為入到一間有名氣的幼稚園。看過電影«五個小孩的校長»的朋友都應該記得,有小朋友因為考試得不到一百分而出現抑鬱,寧願用一百元換取一百分,這是多麼扭曲的社會價值。

再看看升上小學的學生們,有多少能放學後準時回家看兒童節目?有多少小學生有時間到公園跑跑跳跳?筆者曾在一間兒童及青少年中心多次看見小朋友不斷入課託班房,為多看幾秒兒童節目而絞盡腦汁,想盡辦法:有時說去洗手間,有時借文具,有時到大堂借電話問功課,有時借報紙做剪報……總之就是一切可以出班房的理由都會成為小朋友的理由。然後就會聽到社工或課託導師對他們作出指責:「如果你花這些小聰明在學習上就不用來補習啦!」

奇怪的是,這些社工沒有想想為什麼小朋友要花小聰明在「創作」逃出班房的原因呢?社工們又有沒有了解這是課餘託管服務還是精英補習班呢?其實,還有一個重要的考慮因素,就是家長對課託的期望;因此服務數字也就直接影響到家長作為消費者選擇哪一間中心作為課餘託管的期望了。說是服務,倒不如說是商業上的買賣好了。這不難理解的,在這個充滿競爭的社會,望子成龍的中國人心態,總是會為子女作最好的裝備,好讓他/她們將來能在社會上打拚。這種為子女好的心態,其實卻做了不少壞事,埋葬了小朋友成長階段的真正快樂,並扼殺了他們與父母的親子時間。

新自由主義下的家庭模式和社工價值

都是父母的錯?歸根究底,是社會的錯,是新自由主義(Neo-liberalism)的錯,錯在新自由主義扭曲了家庭生活模式,扭曲了家庭生活環境。筆者曾經工作時做過一些家訪,有些居住環境,忍耐多一秒都是違反人性。最令筆者觸動的是一個有半棵大樹生長在「家」的鐵皮屋,適逢炎夏季節,蛇蟲鼠蟻橫行霸道或狂風暴雨的日子,家人起床時身上都會多了兩條蛆蟲,很難想像一個「人」是如何在這環境生活下去。筆者忍耐能力較低,在焗爐似的地方家訪了廿分鐘後已有退意,但那家人已經在這地方生活了數年。然而香港政府仍然叫他們「忍住先」,慢慢會變好的。筆者無法說出這句話,因為他們根本不應該得到這種對待,香港這個富裕的社會是有責任不讓這種事情發生的,更何況叫他們再忍下去呢?

可惜,香港就是有數以十萬計,甚至更多的人卻仍在忍耐著。香港政府慫恿他們繼續忍耐,以花言巧語叫人「忍住先」,忍下忍下就會好。這既是美麗的糖衣毒藥,也是不斷荼毒人民對人性尊嚴的概念:一家幾口生存在幾十呎的「家」,扭曲是非黑白的價值判斷:家人便不斷內化低人一等的挫敗感。

新自由主義亦扭曲了社工價值,筆者工作的地區有不少低收入貧窮家庭,這些家庭很需要一些較市價低的家庭用品,區內亦一直有社福機構提供相關服務,幫助家庭應付每天的外在壓力。可惜這些服務未被機構管理層肯定,亦不覺得專業的社工應該花大量時間提供這類服務,結果服務難以維持下去了。街坊走來訴苦,問以後如何是好,社福機構是這樣對待低下階層嗎?街坊問得真好,社福機構不應該是這樣的。

任何為機構辯護的藉口都不成理由,因為「真正」的社工是為有需要的人而工作,而不是為機構工作,新自由主義下的管理主義就是這樣扭曲了社工的價值。「真」社工與「偽」社工的分野變得愈來愈奇怪,「真」社工在為誰工作?「偽」社工又在混什麼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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