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side out

撰文:邵家臻(香港浸會大學社工系講師)

人人都說«玩轉腦朋友»(lnside Out)是非一般的卡通片,更準確的說是給成年人看的卡通片。當然,要將事情inside out,從來都不容易。《玩轉腦朋友》跟所有成功電影一樣,它有別樹一格的角色設定。在電影中,每個人腦裡有五位情緒專員--阿樂(Joy)代表快樂情緒、阿驚(Fear)負責主人安全、阿憎(Disgust)防止主人身心受傷害、阿躁(Anger)為主人力求公平對待、阿愁(Sadness)的功用則不詳。他們因應主人公Riley面對不同情況而作出不同的情緒反應,以及保護她。以五個不同性格的角色,來將人類不同的情感具像化,已經十分平易近人;還要配上五種截然不同的顏色(快樂是黃色,愁苦是藍色,又給人一種弦外之音的政治幽默),更是一目了然。少女主角Riley的青春期,原來不是甚麼東西,只是五位情緒專員在橫衝直撞丶誤打誤撞、雞同鴨講丶雞手鴨腳所致。

原來以為將情緒形象化是博君一粲的小技倆,怎料它的「大腦世界觀」才是功力所在。現實中的人類大腦結構複雜,要於卡通片中建構大腦世界,便一定要簡單化及加入有趣元素。情緒專員在總部主導情緒及記憶,形成主人性格的價值,片中索性以小島呈現,例如家庭、友誼、誠實。記憶球象徵儲存記憶的大腦細胞,裝滿記憶球的記憶庫代表長期記憶區,而再沒有用處的記憶則捨棄在堆填區裡。還有那代表大腦正在運行的思路列車,說明過去的陰影會留在潛意識區域,有時又有跨越維度的抽象思考區……能夠將認知心理學,用三言兩語說明,這些功力,叫人佩服。

不過更多人討論的,是阿愁(sadness)。電影初段,每位情緒專員都有他們各自擅長的職責,只有阿愁沒有;阿樂甚至覺得她礙手礙腳,會影響Riley變得不開心。及至後來才頓悟,愁苦根本就是情緒的一個重要環節,有其重要作用。對於愁苦,我們不要輕言否定,反而需要抱緊,索性讓愁苦跑出來。如果阿愁跟阿樂擁抱,這個(Riley的)世界就更美好。「受過傷先知道要堅強,受委屈才學懂原諒。」這句老掉牙的歌詞內容,再次透過電影復興起來。於是人家紛紛說,電影適合抑鬱症病人觀看。

在大學教授社會工作的時候,我總是有意無意介紹着《受傷的醫者:心理治療開拓者的生命故事》一事。封面上的:「他們救人,其實是為了救己。」固然叫人振聾啟聵,台灣精神科醫生、知名作家王浩威的序言,也十分點題。他提到「受傷的醫者」或「受傷的療癒者」這概念是心理分析大師榮格最早提出來的。這個名字的意義在於,所有具備療癒能力的人之所以有這力量,是在他人生的過去,都曾經受過一定的身心傷害。他又引述他的一位研究台灣東部阿美族巫師文化的朋友的研究發現:能夠成為阿美族巫師,不是靠個人努力,而是曾經遭受災難或病痛的折磨,後來被巫師所治癒,或索性他的父母就是巫師的人,才能成為巫師候選人。

或者,這就是我們在日常生活中常說:「若事情不能KO我,我就會變得更OK !」的道理一樣。

《受傷的醫者》作者林克明就是整理了當代最偉大的精神醫學巨人的生命故事,應該說是生命充滿着陰影的故事。這裏包括對尼古丁過分依賴的弗洛伊德。據說他每天平均抽20支雪茄,就算到了67歲罹患了口腔癌,之後15年經歷了20多次大小手術,到最後連吃飯飲水都有困難,他還是不放棄雪茄。究竟容易成癮的人,是否一般都兼具衝動和固執的兩種特質。因為衝動、好奇、勇於嘗試,就比較容易去試沒有接觸過的東西包括藥物。因為固執、自以為是、凡事堅持,那就容易勇往直前,不輕易改變自己的方向和習慣。

這兩種傾向的結合,一面容易讓人誤入歧途,陷於成癮而不能自拔,另一方面卻也令人較有可能開創新的格局。弗洛伊德的成癮傾向跟他的成名作《夢的解析》(The Interpretation of Dreams)、《日常生活的心理分析》(The psychopathology of Everyday Life)及《笑話與潛意識的關係》(Jokes and Their Relation of the Unconscious) ,都成為心理學史上的一抹痕跡。

又例如,凡讀過心理學都不能不識的Erik .H. Erikson。他提出了「人生八階段」和「認同危機」(identity crisis)兩個家傳戶曉的概念。殊估不到他的一生要克服的,正是自己身份認同的難題。Erikson 終其一生,都不知道他的生父是誰。他的母親是猶太裔富商的掌上明珠,奇怪的是在結婚當晚,還未行房,就被拋棄。兩年後她懷孕,但誰人經手,她始終都不曾透露。看掌相,生父應該是一個北歐人。Erikson就是在這種徬徨無意下成長,自己究竟是猶太人?丹麥人?還是德國人?他跟他的所謂「生父」關係疏離,屢屢逃學,成績欠佳,後來索性輟學,獨自四處流浪。

曾經有一段時間,他的情緒越來越憂鬱,越來越起伏不定。他思緒開始混亂,有時語無倫次。他說自己憔悴、衣衫不整、動作生硬笨拙,事後想來,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那時已經徘徊在瘋狂的邊緣。不過,他流浪的經驗讓他凡事觀察精微;他多年的適應不良,似乎讓他更能直接體會這些物質上富有但心靈上貧乏的孩子們的孤寂,因此他輕易地就能跟孩子們打成一片。

很難相信,這位寫了《兒童與社會》(Childhood and Society)一書的成長心理學專家,私底下他不見得是慈祥父親。從他的女兒的日記中看到,Erikson在家總是沉默寡言,或心不在焉。即使在宴會場合他也會本頭失蹤,多半是跑回書房繼續寫作。一家人一起外出旅行時,他也一樣手筆釋卷,有空就埋頭寫作,以致女兒說:「他很會跟兒童玩遊戲,很懂得兒童的心理,但是我們除外。」今天,「認同危機」一詞已經成為常識了。它普及得令人忘記它是沒有多久以前才被創造出來的。但原來,在它的背後,有Erickon這樣的一個人,一生一世尋尋覓覓,凄凄慘慘慼慼。

《受傷的醫者》以人文關懷的筆觸,還記載了13位家傳户曉的精神醫學大師鮮為人知的曲折故事,包括童年創傷丶成長挫折丶懷才不遇等生命貧乏段落。或者作者要inside out的不是甚麼,就是想告訴我們,大師也是是非禍福懸於一念的凡人,誰不是千瘡百孔?只有千瘡百孔的人才可治癒千瘡百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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