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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Andy H.W. Fung(香港解離症關注協會主席)

 

莎莎在一個重男輕女的傳統家庭長大,出生不久父親就病逝。她從小被長輩指責是帶來不幸的女孩,有害死父親之大過。不僅如此,無論是她做錯,抑或是她的兩位兄長做錯事,母親也只會怪責她。長久以來,莎莎承受著巨大的心理壓力,被母親精神虐待、冷嘲熱諷、處處針對,常被虐打和嚴懲,更曾被親戚侵犯過。到了16 歲那年,她首次重度抑鬱症發作,常常產生幻覺和自殺念頭,要多番進出醫院。醫生處方了藥物,社工亦循例跟進。每當她住院時,家人在醫護人員面前的態度也收斂了,不敢隨便辱罵她。然而一旦出院,莎莎在家裡的遭遇依舊不變,母親迫她做家務、不准外出,亦不准跟朋友通電話;兄長指她是「瘟神」、「羞家」,苦況無有止境。受委屈了,她只能在晚上偷偷哭泣、苦苦忍耐,還要在家人面前裝作堅強,不想被家人說是瘋癲…… 直至壓力到了臨界點,她便再次失控發作,又再被送進醫院,週而復始。醫生能做的,就是換藥和調較藥物劑量。她在醫院待得久了,壓力減少,症狀慢慢舒緩,醫生就認為是藥物用得恰當,而讓她出院回家。

 

結果呢?大家也猜得到吧!

 

也許,很多人都不明白,為什麼莎莎不離開家庭呢?甚至,有些人會「blame the victim」(怪責受害者),怪她愚昧,指責她不懂求助,是咎由自取。然而,對於一個創傷倖存者來說,擺脫施虐者和壓力源,絕對不是一件易事,甚至是一個輸不起的賭注。莎莎也是一樣,她的病情反覆,但總是離不開給她痛苦的家人,主要包括以下幾個原因:

 

(1) 從小到大,她也跟家人在一起,她沒勇氣也沒能力獨自離開這個熟悉的環境;

(2) 因為長期的身心健康問題,她的學業和工作也受到打擊,因而無法經濟獨立,除了母親的家之外,她再也沒有其他容身之所;

(3) 對於很多童年創傷倖存者,父母/監護人既是自己最愛、最需要和最信靠的人,但同時也是傷害自己最深的人。莎莎對母親的情感很複雜矛盾,甚至有時會覺得「是我做得不好,母親才會這樣對待我」。要她全然擺脫對母親的依附,在情感上是一件很困難的事;

(4) 儘管家人長久以來在傷害她,但她的信念系統和情感矛盾,使她很多時會著眼於母親和哥哥曾待她好、疼惜她的些許回憶:「其實她很愛我的,我餓了她也會煮飯給我吃…有次我病了,她也揹我去看醫生呢…」;

(5) 除了母親和兄長之外,她幾乎沒有其他支援或可信靠的朋友,以致她即使再辛苦,也不敢離開家人;

(6) 相比起病人的成長經歷、現時家庭生活、創傷記憶及內心情況,精神科醫生、醫護人員、社工、家人、甚至師長等等更關心的是,病人有沒有依時吃藥、是否需要更高劑量的藥物。

 

※   ※   ※   ※   ※   ※

 

22歲的阿強,經常感到焦慮和抑鬱,亦有幻覺、失眠、自殘、記憶斷層(失憶)和驚恐發作等的症狀。他曾過在家裡發現一些偷回來的東西,但自己卻毫無印象;他也經常聽到有聲音叫他去尋死,或慫恿他自殘身體。身邊的朋友指他曾性情大變,大罵學院裡的教授,之後卻「斷了片」,失去了有關的記憶;他也曾經一度出現類似妄想症的症狀,覺得老師想傷害他。阿強多次被送院,接受高劑量的抗精神病藥物(antipsychotic medications)。醫生指他患上思覺失調(early psychosis;其實思覺失調並不是一個「診斷」來的),告訴他腦袋裡出了些問題才會致病,鼓勵他堅持藥物治療,教他不要理會幻聽的內容,也多次要求他入院調較藥物。

 

後來,阿強發現腦海裡原來不只一把聲音,還有兩個小孩子的聲音。他慢慢也察覺到,自己的身體有時會被那兩個小孩「佔」了來用。當小孩「佔用」了他的身體時,他有時會赫然發現自己在一個很遙遠的地方,看著自己的身軀如機械人般地活動;有時則如沉睡了似的,對所發生的事完全沒有記憶。小強的朋友曾在街上遇到他,看見他竟然穿著女孩子的衣服,結果他被嘲笑了好幾個月。另外,每當他要回家探望老父時,就會出現幻覺,看見街上有很多可怕的鬼魂,嚇得他幾乎不敢去探父親。他把這一切告訴醫生,醫生聽了就臉色一沉,叫他「自願」入院。原本他不想住院,但學校社工覺得若他住院了,學校就不用為潛在的風險負上責任,竟然哄騙他說:「你的家人也為了付出了很多吧,他們也很累了,希望休息一下,你就先在醫院好好休養一下吧!」結果,他被關進醫院兩個月。

 

在住院治療期間,某一天,他突然驚覺自己被绑在床上,更被多次注射鎮定劑。對此,他卻完全沒印象。護士告訴小強,前日他突然在見醫生時孩子氣的用粗口罵醫生,又拒絕吃藥,甚至用頭撞牆,令醫生覺得他病情惡化了,於是暫時绑住他,並且要加藥。

 

小強的病情反覆,一直沒改善。一年後,有位病友告訴小強,他的情況可能並不是真的思覺失調或精神分裂症,而是解離性身份疾患(dissociative identity disorder,DID)。他將此事告訴醫生,醫生竟然說:「有這麼荒謬的事嗎?我執業多年,也不曾遇過一位多重人格的病人!」、「多重人格患者,難道會知道自己有其他人格嗎!?你是看電影看得多吧!」醫生認為小強只是妄想症發作而胡思亂想,便不再理會他說什麼了。小強曾要求醫生參閱某位海外學者的文獻,但該名醫生聽而不聞,只敷衍說海外學者的資歷可能有問題。小強曾找其他醫療人員求助,但沒有人理會他,他又沒有錢去看私家醫生,而他的社工就認定醫生的判斷必定是對的。如是者,小強終其一生進出精神病院,長年與藥物的副作用為伴,也沒有機會接受任何深入的心理治療。

 

※   ※   ※   ※   ※   ※

 

莎莎和小強的故事,與前文〈精神健康服務的反思:從「心」出發〉裡小蘭的例子一樣,都是基於真實案例改編,並非無中生有。類似的病例,在現實裡比比皆是,令人痛心!

 

很多精神健康工作者無視病人過往的心理創傷與童年經歷,忽略童年逆境、童年被虐等問題對病情的深遠影響,同時很多前線人員對解離症也有錯誤認知,以致沒有注意到個案潛藏的解離症狀與病理機制(Hayes & Mitchell, 1994; Lanius, Vermetten, & Pain, 2010; Ross, 2006)。

 

事實上即使在外國,平均來說,一個DID患者在獲得正確診斷之前,往往已被誤診了至少 5五至七年。

 

Ross (2000) 說,在成人精神科裡,創傷是一大重點,而精神科的「big five」就是抑鬱、焦慮、精神病(psychosis,或譯重性精神病)、解離 (dissociation) 和物質濫用。

 

在香港,我們尤其需要社工同工對創傷與解離有更多的認識。例如,在莎莎的故事裡,她需要一個熟悉創傷與解離症的社工,協助她遠離家庭暴力、施施者和極端壓力,並提供住屋、經濟、就業、心理治療等方面的支援,否則無論醫生怎樣調較藥物、勸她住院多少次,她的病情也不能根治。在小強的故事裡,如果他有幸遇上一個對鑑別和治療創傷與解離症有認識的社工,小強可能會對病人權益有更多掌握,也可能更知道如何「教導」自己的醫生,或知悉如何找一個更適合自己的醫生,社工甚至可以提供情緒輔導或創傷心理治療,協助他改善眾多創傷與解離症狀(如失憶、身份認同轉變、回閃等等),處理創傷記憶,並促進替代人格(alternate identity/ dissociated parts /personality state/ alter)之間的溝通與合作,以整合分裂的心靈、重建內在和諧。

 

下一次,我們可以進一步討論,創傷與解離在精神復康工作裡的重要性,何以這些議題值得同工留意,以及為什麼社工尤其需要認識創傷與解離症。

 

如果有興趣的朋友,可先閱讀一下:

 

Why social workers need to know about dissociative identity disorder

(By Mithran Samuel on 3 August 2011,in Mental health )

http://www.communitycare.co.uk/blogs/adult-care-blog/2011/08/why-social-workers-need-to-know-about-dissociative-identity-disorder/

 

 

References:

Hayes, J. A., & Mitchell, J. C. (1994). Mental health professionals’ skepticism about multiple personality disorder. Professional Psychology: Research and Practice, 25(4), 410.

Lanius, R. A., Vermetten, E., & Pain, C. (Eds.). (2010). The impact of early life trauma on health and disease: The hidden epidemic.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Ross, C. A. (2000). The trauma model: A solution to the problem of comorbidity in psychiatry. Greenleaf Book Group.

Ross, C. A. (2006). The CIA Doctors: Human Rights Violations by American Psychiatrists. Greenleaf Book Group.

 

 

2 thoughts on “為什麼社工需要認識創傷與解離症?

  1. 这个产物很新颖,可以请求个专利了,维护自己的权利不被他人侵犯,而今刚好知呱呱供给专利申请补贴,连忙去申请专利回护自己的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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