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別

撰文:邵家臻(香港浸會大學社工系講師

妳以為,我說話喱喱囉囉又嚕噜囌囌,其實是種父權主義的徵狀。我不置可否,一來是因為父權主義跟曾蔭權同出一脈,這點相似叫我不得不征住;二來是因我常讀女性主義,知道父權主義是女性主義的頭號敵人。但若妳所言非虛我既然一面父權又一面女權,兩面不是人,精神分裂得可以,我唯有因勢利導,好好享受這種精神分裂的執爽(jouissance)狀態,並以此再次走進女性主義的書寫裡去。

如鹿渴望溪水一樣

在差不多時間,香港和台灣社會分別都出版了兩本有關性別、女性主義與社會工作、心理治療的專書,為這片久旱的土地洒出一輪不大不小的甘露。我,只有如鹿渴望溪水一樣,喝過痛快。

香港的,叫《性別與社會工作 — 理論與實踐》,作者是陳錦華和梁麗清兩位教授。書如其人,在穩健中有驚喜。《性別與社會工作》以平穩得不能再平穩的佈局,先以理論為餘下的實踐示範打好基礎,跟著是中港兩地的服務情況,以及是本港的個別服務反思和啟示。這像是所有負責任的教科書要做的功夫一樣,由理論到實踐,由頭腦到身體,由思潮到練習,讓讀者們在照顧周到的閱讀饗宴中,空空的來滿滿的走。只是,在一切如常的鋪排下又有波譎雲詭的冒險和敲擊。理論篇的理論,以紥實的根基去挑戰主流 / 男流社會工作規範,甚至以「充權」、後現代主義、敘事治療、男性研究來宣稱社工正值是新舊規範交替與拉扯之間。這裡最需要的,正是持續的知識討論和更多同工的積極參與。同樣叫人雀躍的是,實踐篇所記載的經驗,已經不只是「受資助的社會服務」和「社會服務聯會屬下員機構」,還有更多如紫藤﹙性工作者﹚、群福會﹙受虐婦女﹚、婦女勞工協會、香港主婦聯盟﹙無酬家務勞動者﹚等組織。她們的服務經驗當然有飛沙走石,但她們的細水長流,一步一腳印,同樣在香港性別公平運動上留下一撇不可磨滅的記號。只是,在社會工作專業的霸權下,她們的努力儘管是得到肯定,但因為「社工專業」的所謂名不正則言不順,而一次又一次被邊緣化、被銷聲而最終匿跡。

回到民間

故此,論者對民間團體的邀請,值得我們作豐富的解讀:一方面是將民間團體和另類實踐正名化;另一方面就是預示了「主流社會工作與公民社會有更緊密的接軌」將是條務須嚴肅思考的社工進路。

不論是「回到公民社會,尋回失落的政治聯繫」還是「走向公民社會,追求更佳的政治搭檔」都好,這都無改這條進路的基進性。特別是近十年來,社工都在社會運動上回潮:角色由whistle blower轉為care manager,焦點由社會改革轉為服務改革,策略由與建制保持距離轉為與苦主保持距離;權力意識由與專業輾轉反側轉為與專業如膠似漆……面對這種愈益建制化的氛圍,社工學者Harry Specht and Mark E. Courtrey 在1994年著書Unfaithful Angels: how social work has abandoned its mission曾作過嚴肅的討論,今回在12年後,香港的社工學者藉著性別的軸心,再次語重心長的說過一片。

在個體關懷上,性別在幹甚麼

我們都知道,個體關懷與社會改革不是,也不應是兩種涇渭分明的東西,相反兩者如何搭檔,如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才是務實的做法。《性別與社會工作》一書不足之處,就是在「個體關懷」這個社會工作主要工作範疇上的探問和思考。美國教育哲學家Nel Noddings一改予人激進的形像,在女性主義上提出關懷倫理﹙Ethic of Care﹚,希望保存、肯定女性在歴史中生活實踐所發揚的關懷美德,並以此討論來喚起社會注意女性在歷史社會中一直受到剝削、缺乏地位的處境。Noddings從存在主義所發掘的焦慮處境,往更深一層去發掘人的真心所向。她指出自我的焦慮感來自責任的覺知,責任的覺知來自關係的無可逃脫。我們不是生來就處於虛無中,而在關係中,也就是以關係為存在的核心。她遂指出人不但不可逃逸於關係,而是在理想關係中,才可以彰顯人的自由。這就是關懷關係的真正意思。

《性別與社會工作》弱於在個體關係上的討論,而這恰好又是台灣的一本女性主義新作《女性主義治療:理論與實務運用》的強項,應該說,《女性主義治療》要探究的,正是在個體關懷上,女性主義在思考、在實踐著甚麼。作者是邱珍琬是個資深輔導員,又是教育學者,更重要的是,她是個很認真思考女性主義的人﹙從前言:我與女性主義諮商的邂逅中可見一斑﹚。全書游走於女性主義的各個流派和心理治療的不同學派之中,而叫人深刻的是,作者成功地整理到女性主義與心理治療的磨合和不滿。這樣一來,叫讀者明白甚麼是「女性主義的心理治療」,但同樣又秉承personal is political的精神,使「女性」不單單被放置在心理治療的櫃框內,還擴展到女性與職場、醫療、家庭、母職、語言、法律、權力等橫向的不同範疇,甚至以綜向的分析,將女性結連在歷史傳統、中國、台灣處境來思考。

身為一個治療師和教授心理治療的學者,著書立說去演繹女性主義治療的原則、過程、實務經驗,可謂恰如其份。只是作者邱珍琬給人驚喜處在於,對女性主義心理治療的根本反思和批判,包括輔導往往以男性為中心,忽略女性經驗;將女性經驗加入男性倫理中是如何不足、不適當;心理治療容昒將女性的主體反抗化約為疾病和醫療的論述……力度大而落點準確,更令人覺得《女性主義治療》在知識思辯上的認真和誠意。

執爽的身體感覺

對於這兩本女性主義的專書,我讀得「執爽」。「執爽」是這位在比利時出生,但大部份工作生涯在法國度過的精神分析學者Luce Lrigaray的學術建構。她認為「陰性書寫」﹙le parler femme﹚是種處置於智性、理性,而講求快感、玩耍、喜悅的另一門經驗進路。這種試圖用陰性來書寫無法書寫之物的企圖,過程中盡是「執爽」﹙jourissance﹚的身體感覺。

身體感覺重要不重要?長期以來,人總是將自身分成兩部份──意識與身體。前者更是決定後者的,或者再嚴重一點,身體簡直是意識和精神生活的負累。身體是短暫的,意志才是不朽;身體是貪慾的,意志才是純潔;身體是低級的,意志才是高級;身體是錯誤的,意志才是真實;身體導致惡,意志才達致善。所以,我們對身體的策略,離不開(一)抑鬱,因為身體是個問題,避之則吉;(二)遺忘,因為身體已經不是問題,不予理睬。

身體屬誰

畢竟,性別書寫的,是宏觀的精神分析,也是微觀的身體權力學。在一片身體論述的熱情中,各家身體理論的發展迅凁,論著不分龐雜,單就身體與社會的討論,就有B. Turner所著的The Body and Society: Explorations ini Social Theory﹙1984﹚、Featherstove的The Body: Social Process and Cultural Theory﹙1991﹚、Shilling的The Body and Social Theory﹙1991﹚和The Body in Culture, Technology and Society﹙2005﹚,Netteton and Watson的The Body in Everyday Life﹙1998﹚、Hancock的The Body、Culture and Society﹙2000﹚以及Fraser and M. Greco編的Body: A Reader﹙2005﹚。我們都把自己的身體想成是「我的身體」,意即是不從屬於任何客觀物質的一種主體觀念。但從人與社會關係的構成來看,「我的身體」卻已從「我的」屬性轉移為「政府的」、「社會的」、「文化的」、「父權的」、「理性的」、「工具的」裝置。所以,現時所講的身體語言,也就是國家體制、社會規範、文化意義、理性工具是如何通過身體這東西呈現出來。情況就如在馬路上的交通警察,來來往往的行人都要聽隨他指揮。這一刻,警察的手勢﹙身體﹚,就成了法律象徵、以及成全了國家、社會、文化、理性的美意。

女性主義研究尤其關注身體課題。Nichloas Mirzoeff在《身體景觀》一書,就討論「身體屬誰」的問題:「你的身體並非它自己,也不屬於我所有,而是受藥廠、帶氧舞蹈 、截腸術、減肥法、卡路里控制……身體原是抵抗全球化命令的最後戰場,而現在則是第一個被征服的對象。」

身體的說明書

自從當代法國新表現主義女性藝術家Barbara Kruger的名句:「妳的身體乃是一個戰場」之後,社會分析可謂有個「身體的轉向」,意思是,身體作為權力與扺抗的最終回合。身體不只是單純肉軀的,更是一種語言論述、一種記憶、或是一種再現(representation)。這些層層釋放出我們對身體的想像,使我們思考身體是戰場還是第一個被征服的對象?這並不是非黑即白的問題,而是內藏許許多多的「我的身體是甚麼」以及「我的身體不是甚麼」的故事。一個更執爽的律法:若以「身體」作為一種特殊閱讀視角,《性別與社會工作》和《女性主義治療》就是本不錯的身體使用說明書,告訴我們,性別-身體-權力是怎樣的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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