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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望月(工人.學生

Sarah Banks是研究社工倫理的著名學者,著作等身,對社工倫理的探索及影響更是無出其右。她最近在社會工作中的批判及激進辯論(Critical and radical debates in social work)系列中出版了一本討論社工倫理的小書,其領航文章Reclaiming Social Work Ethics: Challenging the New Public Management的觀點值得我們深思。

在二十世紀末至廿一世紀初,社會工作界別受到日益盛行的管理主義及市場化情況影響,建基於社會公義及人性尊嚴價值的實踐遭受嚴重的侵蝕。隨着2008年金融海嘯肆虐全球,各國政府推行福利改革及公營部門結構重整,對於愈發增加的貧窮、病患、殘障、受歧視人士等弱勢社羣,社工發現他們需要更多扮演監察及控制他們行為的角色。背後支持着的是一套新自由主義政策,其主要特徵包括高舉自由市場,公共財的私有化,私有產權的不斷強化,勞工權益的削弱等,令致財富及權力高度集中。近年有關社工倫理的討論方興未艾,這種對倫理的重新重視是批判新自由主義的進步運動的一部分,強調社工作為爭取社會公義的積極道德實踐者的角色。但與此同時,社工倫理也可理解為新自由主義的一部分,倫理成為對專業及服務使用者行為施加限制的規條。社工學者Iain Ferguson指出,社工要復興社會工作倫理,重新高舉那建基於與那些經歷貧窮、侮辱、痛苦及各種形式壓迫的人民的深刻認同和團結的價值基礎,亦即重新確立及主張社會公義倫理價值的激進定義,及與窮人的團結。然而,在高舉經濟、效率等市場價值的日常社工實踐,並希望在資本主義嚴重危機的時期維持社會秩序的情況下,這些價值已經喪失了。Sarah Banks卻將重點放於復興社會工作倫理中倫理的真正意涵,重新奪取詮釋倫理的話語權。伴隨在日益擴張的管理主義及市場主導的社會福利計劃下的「倫理熱潮」,是愈發精緻及複雜的倫理標準、守則及監管系統,控制及規訓社工及其服務對象。如是觀之,倫理並非關於抗爭及激進行動,相反是順從現存的社會規範及法則。

「倫理熱潮」在90年代末期興起,在社會工作界別,一方面眾多有關倫理的教科書相繼出版,而另一方面,專業組織及監管機構製作的倫理守則更愈發加增,一些原先沒有訂立這些社工倫理守則的國家更開始發展有關工作,而每一次修訂守則的時候,絕大部分都是加長守則的內容。Sarah Banks於2005年的研究顯示,全球北方國家,即社會工作發展比較具規模及基礎的國家,它們的守則往往比較長,而守則會用以懲罰社工的不當行為和操守。她指出,倫理守則都傾向行動中心(action-focused)的,概述道德原則及專業操守規則。美好社會的本質不會明顯地列出,雖然美好社會的某些特徵是隱含於使命宣言中(倫理守則一般都會在起始部分包括使命宣言)。很多全國性的倫理守則都會包括社會工作的國際定義,指出社會工作堅持人權和社會公義的原則。近代的社工倫理守則傾向加入一些有關社工品格的陳述。倫理守則關於標準及規則的內容的大幅增加,明確地指導社工在特定情況下的行為,反映社會工作實施更繁複及標準化的監察及評估系統的趨勢,這是管理主義(或新公共管理)的一個重要特徵。Sarah Banks列舉英國在2009-2010年一個由政府資助,檢視社會工作狀況的檢討項目,目的是改善社會工作的效率、增加專業認受性及地位。而建議的改革包括新的全國性實務標準、持續進修及專業發展、督導、改良社工訓練及引進一所具高度專業地位的國立社工學院。值得留意的是,在該份檢討報告中,社工的角色經常被形容為「支持」,強調「安全的」實踐、專業主義、標準及地位。對於一份由保守勢力主導下的政府資助,並在經濟危機時撰寫的報告,社工的志向及抱負只淪為安全及專業化,似乎也無須意外。

Sarah Banks進一步闡釋社會工作倫理的兩面性,既對抗新自由主義,但同時亦是其一部分。她認為,社工倫理要抗衡新公共管理所強調社會工作實踐的技術層面,包括對抗只將社工理解為技術員或官僚主義者,反抗視服務使用者為指標或消費者,及反對視社工為幫助維護根本的社會不平等的工具。她提出四點主張:一. 重新恢復專業的自主性;二. 堅持服務使用者的需要及權利;三. 重新肯定社會工作的社會公義使命;四. 重新理解專業倫理──將個人性帶回社會工作倫理。然而,若將倫理理解為對規則的遵從,社工和服務使用者的責任,及意圖將社會問題個人化的道德兩難抉擇,則只會進一步強化新公共管理的趨勢。她同樣提出四點這個趨勢的具體反映:一. 發展更具控制性的倫理守則;二. 突出社工及服務使用者的責任;三. 將關注焦點放於社工個人與服務使用者或其家庭的關係上;四. 倫理非個人化和非政治化。問題是,這兩方面的發展具有相當的重疊,也面對自身內部的矛盾,例如強調專業自主,也可能會發展成專業霸權,無視服務使用者的意見和參與;強調個人道德的自主性,鼓勵社工視自己為道德行使者去對抗不公義及不人道的實踐,卻有將責任加諸社工身上的個人化傾向(強調社工做了好或壞的決定、對與錯的行動),而令政府及受僱機構得以逃避責任。這似乎是專業倫理的傳統模式──強調專業自主、社工與服務使用者的個人關係──面對的普遍問題,無助對抗新公共管理對倫理意義的挪用。

而饒富深意的是,那些確認自己屬於激進陣營的理論家及實務工作者雖然希望將倫理納入其激進計劃的一部分,但Sarah Banks指出,在激進社會工作的文獻中,倫理並非明顯的論題。激進社會工作的文獻在70至80年代最先出現,當中甚少提及倫理。原因有二,其一是專業倫理成為社會工作中一門可辨認的學科領域也只是在70年代才剛剛冒現。第二,大多激進社會工作文獻建基的理論基礎,馬克思及其他馬克思主義理論家也甚少明確地提到倫理。這並非指馬克思的著作及激進社會工作的文獻沒有涉獵倫理有關的主題,如人的需要、關係、平等、公義,只是這些都不被當作「倫理」主題去討論。這些主題卻出現於諸如對社會本質的政治分析及爭取更美好世界的政治承諾等論題,例如探問現時社會出了什麼毛病,什麼是美好社會,人們(包括社工)需要做什麼以令這個更美好的世界出現等,並對這些問題懷有清晰價值判斷。這種激進政治肯定包含倫理,只是並非分隔出來成為一個可辨別且獨立的論題。換言之,道德面向不是被摒除或缺席,而是深嵌在政治分析之中。曾經有人質疑馬克思的道德立場自相矛盾,他亦曾否定道德規範,但並不表示馬克思沒有自己的道德立場。馬克思反對的是道德主義,將道德價值抽離於其歷史脈絡,猶如建基於普世價值作道德判斷。支撐着馬克思著作的卻是一個置放於特定時間及經濟制度的道德角度,並選擇站於那些受壓迫者及受剝削的人的立場。馬克思提供一個另類的道德立場,以工人集體對抗剝削為起始點,這是激進社會工作文獻抱持的道德立場,雖然並非以道德/倫理的字眼出現。當倫理愈來愈變成設計及跟隨守則、符合標準,個人基於理性演繹抽象的普遍原則以作道德判斷時,重申情境倫理(situated ethic)尤其重要,既肯定人具有社會性的本質,並共同參與追求更美好世界的集體鬥爭。

Sarah Banks提出其情境倫理的主張,既涵蓋專業責任、問責及自主權的內容,亦與個人的抱負及價值,並宏觀的政治及社會處境無法分割。她提出社會公義的情境倫理(situated ethics of social justice),這包括情境倫理及政治化倫理兩個面向,一方面視倫理議題深嵌於人們每天的生活實踐中,道德實踐者及道德行動需要對情境的個別性及人的關係具敏感觸角,且兼備理性與情感(同情共感、關懷、慈愛)。另一方面,社會工作不單是一個專業或一份工,也是社會運動,故需將社工倫理與提倡反壓迫、批判、結構及激進實踐的運動連上關係,在確認社工行業與窮人及不公義制度的受害者同站一線、共同鬥爭的過程中,社工需要抱持對社會公義的激進理解、一份團結意識,以及提出異議和採取行動的意願。

她初步提出幾點相關價值的討論。

  1. 一. 社工需要重視包含在國際社會工作及其他相關定義中關於社會公義的議程,包括追求結果平等及挑戰不公義的政策和實踐,提防自由改良派將其演繹為機會平等,亦需挑戰剝削、邊緣化、無權無勢、文化帝國主義及暴力這五重壓迫面向。
  2. 二. 社工需要超越單純對他人及服務使用者的同情共感,更需建立一份團結意識,並抱有透過集體行動帶動社會改變的決心。社工需要具備批判分析的能力及抱持希望的態度,包括對社會圖像有更宏觀的視野,對被普遍接受的觀念提出質疑,敢於探求另一種世界的可能性。
  3. 三. 社工需要意識到,不論是社工的專業自主或服務使用者的自主性,都是在特定社會處境下行使,受制於壓迫的結構及體制。社工需要主動地與服務使用者及其他盟友共同抵抗將社會問題個人化的傾向,即是將社會問題的生成及解決的責任全加諸個人、家庭及羣體。這個責任應由所有公民共同承擔,採取行動也是集體的責任。
  4. 四. 社工需要具備道德勇氣,這是社工其中一項最重要的德性,既能在困難、不安,甚至帶來恐懼的情況下行動,亦敢於對資源不足及政策不完善,令有需要及面對困境的人受到不成比例的影響提出異議。
  5. 五. 社工需要在複雜、不確定、含糊及充滿矛盾的處境下工作,並意識到倫理並不是簡單的兩難抉擇,社工要不斷地商議及探索該扮演的角色並實踐出來,對自己所做的及為何去作提出質詢,並對管理主義及新自由主義的主導意識懷有警惕。

Sarah Banks最後也提醒,她的觀點雖然好像老生常談,其倡議的倫理內容也遍佈在不同的守則或學術文章中,然而,這些內容很多時會隱沒在數量眾多的規則及冗長的守則中,其重要性會遭不斷削弱甚至消失,故需要不斷重提,以肯定有關價值。另外,她也提醒要將有關價值具體實踐出來,而不是只停留在理論層次,成為另一種無法實踐的激進修辭。

在香港,社工界對倫理的討論或許未必相當熱衷,但文中提到的趨勢,包括社工守則的保守取向及對社工的規管,服務監察的標準化,對專業的迷信,卻在社福界體現得淋漓盡致。一方面我們需要意識並批判政府推動的新自由主義意識形態及管理主義霸權,另一方面亦不可不察註冊局及部分社工組織在過程中扮演的推波助瀾角色。近10多年我們也見證着業界生態的轉變及制度的崩壞,在如此狀況下,復興社工倫理更是刻不容緩。

 

參考資料和延伸閱讀:

Banks, Sarah. Ethics / Sarah Banks, with Responses from Frederic G. Reamer, Stephen Cowden, Vivienne Bozalek, Chris Beckett, Michael Reisch, Fumihito Ito, Merlinda Weinberg and Paul Blackledge. Critical and Radical Debates in Social Work. 2014.

進步社會工作網絡的宣言:http://nofalseharmony.org/?p=1333#more-1333)

(Sarah Banks在文中也有提到有關宣言,適逢網絡於今年6月中會舉行2015亞洲進步社會工作論壇,交流澳門、台灣、中國、香港四地的進步社工實踐,詳情請參考以下網址:https://www.facebook.com/2015APSW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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