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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洪俊毅(香港碼頭業職工會總幹事.港專2013年社會工作系副學士畢業生)

我不是一個註冊社工;

我只是一個從社工畢業後,投身勞工運動裡的畢業生;

我不是第一個投身勞工運動的社工畢業生;

我亦相信自己絕不是最後一個投身勞工運動的社工畢業生;

投身勞工運動,因為我信人皆有尊嚴自由;

以及我想與工人分享一句說話︰“We Deserve Better.”

這個自述的來由

二零一四年末,復興友邀我為«社福街»撰文,邀我敍述自己踏入工運潮流的故事,以及對勞工議題的看法。我本著半點靦腆又有半點期待的應邀,靦腆的是要去講述自己的故事與同工分享,縱使經歷社工訓練裡的無止境分享,我還是比較內歛、避免分享的人;而期待的則是復興友提供一個平台,讓我能與人分享一些與「工人」有關的信念。

另一個向度,雖說是分享,倒不如說是自己在這幾年來埋頭參與社會、工作後的一個重整與再出發。

對於敍述自己

我絕對是香港教育的失敗產物,會考五分讀過毅進副學士先修等等,最後畢業於港專。畢業於一間被很多業界同工質疑的院校,我沒有自卑,正因為我長於斯,我深知院校老師的學識,更由衷的感謝眾多院校的老師,將社會公義、民主自由、財富分配等等,無比重要的信念植根到很多同學的骨子裡。

猶記得,唸書時院校老師請來「進步社工」與我們分享,進步社會工作講的種種信念︰「針對社會制度做分析」、「著力處理社會問題的根本」、「講求人與人連結、組織」等等,都引人入勝。

又憶起,在院校裡,從書本知識上分析「家暴」、「邊青」等現象時,分析寫道這些問題與家庭成員的壓力、工作有莫大關係,比方丈夫虐打妻兒是因為工作壓力大,酗酒成癮,酒醉後向家人動粗;或是父母忙於工作,使家庭缺乏關愛,因而青少年轉向朋輩尋求認同,交友不慎進入歧途等等。我們當時是如何沉醉在專業的輔導、各式各樣的鬆弛法訓練裡面。書本上的知識使我們學習去如何教導丈夫管理壓力,用不同的方法累減酗酒的頻率;又或是教家長如何與子女溝通、引導青少年與舊有朋輩「斷欖」種種,但我們似乎忘了最根本的,是這些丈夫(以及妻子)或是父母,作為一個「工人」時面對的壓迫。

我抱著一堆疑問,帶著正萌芽的覺醒階段踏入公民社會,在街頭尋找出路。

踏入公民社會是新奇和令人振奮的,走過二零一二年倒梁、反國教、當年年末的「青年撐退保」,我和同伴從議題中一起學習政策對社會問題的根治。

必須記載在這裡的是我第一次接觸勞工的經驗。二零一二年實習,當時我被派至香港婦女勞工協會,協助跟進零散工與協助清潔工工會的組織工作。多次的落區傾談經驗中,接觸的是一個又一個在臭氣衝天的公廁、垃圾站工作的最基層工友,聽到的是一個又一個月薪微薄的工人被公司剋扣工資、自資購買最基本的清潔工具的故事;又或是某某公司如何游走於法律間隙中,使零散的工人縱使如何辛勞工作,卻全無法例保障;見到很多工人日復一日的埋頭工作,以自己和子女的相處時間作為代價,都得不到勞工法例的保障,也得不到應有的勞動成果。

帶著這個經驗,來到2013年震動世界的碼頭工潮。

第一夜踏入碼頭,坐在六號碼頭迴旋處的,是見著各有家室背負的工人;為著子女和妻兒,在碼頭裡跪著做人的工人;多年來沒有加薪,極長工時,可以休息時在休息室與老鼠同眠的工人;連大小二便都要在高空進行的工人。

碼頭佬的每個故事都可歌可泣,每一個場景在我們的生活裡都不曾想像。罷工四十日,見證工人間的熱淚,資方的冷血無情,政府的袖手冷眼旁觀。我只是問「到底有相同處境,而又未被揭露的血汗工場還有多少」。

當時一群學生聚首,與學者、社運人士組成後援會,支持為尊嚴而戰的碼頭工人,我們每日都有計劃可以發生的行動,苦行十數小時,思索行動底線甚至不惜被捕,都只求碼頭工人可以打開工人鬥爭史中勝利的一頁,重奪尊嚴與合理的工作待遇。

有人說「他們讀得書少,就是要做這樣的工作。」

毫無疑問,碼頭工人不乏一般人口中的「粗人」,也的而且確不少是讀得書少,但代表他們不值尊敬嗎?他們運作的是全球最繁忙的港口之一,支撐香港命脈。當然,他們不乏有酗酒、賭博習慣的人,但同時也在面對這些與奴隸無異的待遇,他們甚至乎是社會中數一數二弱勢社群。

我問自己,當走進碼頭的一刻,與碼頭佬傾談的一刻,作為社工(或是學生),也許會發現每人都有本難唸的經,也許各式各樣的家庭問題,但當你看著他們的工作環境時,我們是不是還覺得所謂的專業知識,教導那些壓力管理、管教方式,就能解決問題,我們還是否講得出口「壓力管理」、CBT、REBT等等,能處理他們生活上的問題。

堅守信念,不忘初衷

我在貨櫃碼頭裡找到一路以來在社工訓練疑惑的答案。

我沒有忘記最初接受社工訓練的初衷。毫無疑問「壓力管理」、「管教方式」需要有同工去做,但眼底下更需要的,是我們著力去從這個變態的社會中根治一直存在的問題,而不是一味再立於補救者的位置,待社會問題爆發,自己「爆CASE」後才亡羊補牢,甚至乎如果我們只著眼於補牢的工作,那「社工」是否已成他們成為奴隸的幫兇。

帶著這個答案,畢業後我投身工人運動的潮流,繼續參與碼頭工會的組織、抗爭工作,涉足勞工政策,爭取標準工時加班補水、改善工人的職業安全環境等等,更重要的是在「第一層的資源分配」-「薪金」上彰顯工人的勞動成果、合理工資。因為我相信,從根本去改變工人的處境,就是解決許多社會問題、家庭問題的根本良藥。

復興友邀我寫投身工運的因由,以上千字就是答案。

我選擇當「工人的僕人」,與他/她們一起走這條尊嚴的道路,分享一個「工人需要組織起來才能有改變」的信念,因為我相信“We Deserve Better”。

當信念植根一個人心中,只是信念;

當信念植根一群人心中,則是力量︰一個改變社會的力量。

我不是第一個投身勞工運動的社工畢業生;

我亦相信自己絕不是最後一個投身勞工運動的社工畢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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