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傘洗禮

撰文:許寶強(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副教授)

七十多天的佔領運動,影響深遠。首當其衝的,包括以青少年作為服務對象的社會工作。面對曾直面催淚彈、胡椒噴霧、警棍、黑幫,曾參與集體罷課、在佔領區風餐露宿、直斥高官建制的青年新一代,既有的青年工作,還能夠繼續下去嗎?

青年的訴求 成人的回應

在急促變動的社會環境下,面對全球性的激進思潮回歸、香港社會的兩極分化、青年的希望短缺、制度性的暴力擴張,以個人輔導、生涯規劃、籌辦活動等方式進行的青年工作,由於無法直接回應青年身處的困局、解決他們關注和重視的問題,正面臨著極大的挑戰。

新一代的青年人重視甚麼?訴求甚麼?雨傘運動青年以超出上一代民運所編寫的劇本的方式登場,自是出乎成人社會的意料之外,也清晰無誤地展現他們的身體與情感的欲望:對不確定的未來的苦悶與焦慮,卻碰上希望短缺的時代;坦白誠懇的呼喊,認真的執著、倫理道義的堅持、藝術與創意的迸發,碰上的成年人的回應,卻是政權建制的語言偽術:不務正業阻人搵食、「衝擊」警方破壞「法治」、外力利用分化青年、不切實際只能認命,又或是赤裸的制度暴力:催淚彈、警棍、胡椒噴霧、拘捕、禁制、功能團體、法律程序。

清場以後,政權建制的「反思」,竟然是重覆安定繁榮才能讓青年向上流動,加快土地「發展」才可以建造更多房屋、引入中史國民教育才會令民心回歸……這種種文不對題、九唔搭八的回應,不僅無視青年對真、善、美的訴求,其假大空腔調,更是火上加油。其實,能夠直面暴力、經歷佔領洗禮的年輕人,最深切痛恨的,不正是既得利益者的這種佔了便宜又賣乖的偽善嗎?

成人製造問題 青年給出答案

傳統的青年工作所假設的前提,是認為在成長的過程中,個體出現的種種「問題」,例如無心向「學」、不求「上進」,是無法靠自己解決以順利進入成人階段,因此需要社會工作者的介入和幫助。然而,雨傘運動讓我們清楚看到的,卻是另一種可能:成年人,尤其是既得利益者,不斷製造社會問題,導致貧富懸殊、兩極分化、生態危機,從而引發政治動盪。更甚的是,在為社會添煩添亂之後,成年人,尤其是政客,仍然繼續集體玩假、頭痛醫脚,令問題惡化;而為了不負責任,於是以語言偽術轉移問題,或以譴責受害人的邏輯,降罪青年。這種種成年人的謀略,有意無意間孕育了道德與人性危機,以狹窄的物質經濟價值替代多元文化,以現實政治的鬥爭策略取消事實與良知,助長了極權社會的趨勢。

面對成年人不負責任地不斷製造及加深社會問題,雨傘青年一代的回應,除了直斥其非,也嘗試重新改造不斷惡化的社會制度、人際關係、文化價值,以至於在廣場内外,都可以看到各種尋求社會及自然生態永續發展的實驗,例如農田復耕、環保回收、社區經濟、文化保育;當政權建制不斷強調經濟發展至上、阻人搵食萬惡時,其實正在把港人從人降格為畜類,於物質需要外別無他求。然而,年輕人卻不想成為「港豬」,以各種方式抗爭,希望超越動物本能,透過參與公共政治,回歸人性。換句話說,雨傘運動對參與的青年來說,是一次解除殖民奴性的過程,他們當中發出的抗議的聲音,其實是主體覺醒的呼叫,不要主人、拒當奴隸。然而,對成年人來說,雨傘運動又意味甚麼?

青年工作?還是針對成人社會的工作?

雨傘運動揭示了香港年輕一代身處的、由成年人造成的困局,也看見他們不甘屈服而作出的努力抗爭。青年面對的,是消費主義與「自我完善」(e.g.個人成長與「生涯規劃」)所推動的欲望擴張的推力,但同時也是一個由「勝者全取」、「下流社會」、兩極分化的社會脈絡所造成的希望短缺的拉力。當財富愈來愈集中,香港大部分人口已没有「多餘」的希望傳送給他人,導致「想分一杯羮」的青年一代,備受到排拒,產生了「希望」的不平等分配。另一方面,由政商合力打造的文化大計,令「希望」窄化為只剩下單一(中環)價值、向「上」流動;更同時否定青年追求當下的愉悅,不斷延後的生命欲望。

面對工作機會、文化價值、生活選擇的收窄,以及消費社會的壓力與「自我成長」、「生涯規劃」的重擔等兩面夾擊,大部分青年將無可避免變成失敗者:無法買樓、輪候公屋、考不上大學、創不了事業。倘青年工作仍因循於把年輕一代身處的困局、面對的問題,歸因於個體的性格、意志和行為,製造或強化遣責受害人的循環,將令大部分青年更容易因無法或不願達致的「自我成長」、「生涯規劃」要求,陷進恐懼苦悶,又或變得玩世不恭,繼續犬儒裝睡,令生命力萎縮。

現在,當雨傘一代嘗試抗拒犬儒、不再認命,喊出要重奪未來的呼聲,成年人,尤其是「青年工作者」,又當如何回應?是否如政權建制所強調的「做好青年工作」,要求年輕一代認識基本法、「民心回歸」、「向上流動」?或像羅范的朋友一樣,因害怕青年而移民?還是應虚心學習,認真思考,以求重新認識及改造青年身處的社會困局,協助解决他們所關注和重視的問題?

也許,雨傘運動之後,我們需要的,並不是以青年為對象的工作,而是嘗試體諒新一代身處的困境,尊重他們的選擇和訴求,開展針對由成年人製造的各種社會問題的社會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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